第329章 捞人

黄麒英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便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长衫，颤抖着从祖宗牌位下，取出了一张泛黄的地契。

那是黄家在佛山的祖地，也是他最后的根。

代英领事馆。

黄麒英在门口，被卫兵拦住，足足等了三个时辰。

直到午后，史密斯才像召见一条狗一样，让他进去。

“我听说，你想见我？”

史密斯翘着二郎腿，连正眼都没看他。

黄麒英没有说话，只是弯下那从未向人弯过的脊梁，将手中的地契，恭恭敬敬地，捧了上去。

史密斯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份地契上的位置，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块地，都要好上十倍！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史密斯故作镇定。

黄麒英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犬子无知，冲撞了领事大人。”

“这块地，是我黄家的一点心意，还望领事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史密斯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老人，心中充满了快意。

这就是中国人。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他们什么都可以出卖。

他把玩着地契，慢悠悠地说道：“一块地，就想换你儿子的命？他可是偷了我的东西！价值连城！”

黄麒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犬子只是个武夫，绝不敢偷盗大人的宝物。此事，定有误会！”

“求大人开恩！”

这位在佛山受人敬仰，一生傲骨嶙峋的老人，为了自己的儿子，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史密斯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大半。

经过连番审问以及相关工人证言，史密斯也知道宝物丢失的事情，应该与黄飞鸿无关。

此刻宝物虽然没找到，但可以慢慢找，他自信这些东西还没有被运出佛山！

眼下，能得到这块地，还能让大名鼎鼎的黄麒英跪在自己面前，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史密斯收起地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可以放了他。”

“滚吧。”

……

与此同时。

宝芝林后院。

何杨依旧坐在石桌旁，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信纸。

信，已经写好。

他拿起信封，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将其封好。

很快，一个不起眼的汉子走进院子，恭敬地接过信，转身迅速离去。

信，是寄往任家镇，交给任发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佛山华英商会名下钢厂，群龙无首，工人动荡。”

“速派人前来，全资收购。”

做完这一切，何杨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深邃而平静。

想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光有拳头，是不够的。

还需要有自己的势力，这个钢厂只是一个开始。

……

“哐当！”

监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滚出来！你可以走了！”

黄飞鸿被解开锁链，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扔在了巡捕房门口的大街上。

阳光刺眼。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自由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宝芝林的方向走去。

没有喜悦。

只有无尽的屈辱和茫然。

当他推开宝芝林大门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坐在堂中的父亲。

也看到了，放在父亲手边的那份，已经盖上了代英领事馆印章的地契转让文书。

一瞬间。

黄飞鸿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比在监牢里受刑时，抖得还要厉害。

“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麒英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痛。

“回来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四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黄飞鸿的心里！

他宁愿自己死在牢里！

他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

也不愿看到父亲为了救他，出卖祖宗留下的基业，向洋人下跪！

“噗通！”

黄飞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孩儿不孝！”

“孩儿无能！”

他终于明白。

何先生那句“你的拳，一文不值”，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拳头，救不了福前辈，胜不了洋枪，更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甚至，还需要父亲用尊严和祖产去换他的性命！

这算什么佛山第一？

这算什么英雄好汉？！

黄麒博看着跪在地上，身体不住颤抖，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耸动的儿子，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将儿子扶了起来。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拍了拍黄飞鸿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飞鸿，你记住。”

“这个世道，已经变了。”

“有时候，低头，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站起来。”

黄飞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

那颗因为力量而膨胀的心，在这一刻，被现实彻底击碎。

屈辱。

死寂。

自从黄飞鸿从巡捕房回来，整个宝芝林，便被这两种情绪笼罩。

三天了。

父子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黄麒英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整日坐在堂中，对着祖宗牌位发呆。

黄飞鸿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上的伤口在宝芝林的良药下快速愈合，心里的伤，却在不断溃烂、流脓。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回想何杨那石破天惊的一拳。

回想自己在钢厂那酣畅淋漓的一战。

也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和那张盖着洋人印章的地契。

力量与无力。

尊严与屈辱。

这两种极致的感受，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痛不欲生。

他曾以为自己悟了。

现在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懂。

这一天。

宝芝林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震碎了医馆内死一般的沉寂。

几个穿着短衫，流里流气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