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的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
“团结?”一个沙哑、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元子方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瘦长脸、颧骨很高的中年男人,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背微微佝偻着。他胸口灰蓝色囚服上,印着醒目的黑色数字:1429。灯光下,可以看清他胸前别的姓名牌——姚智杰。
“你以为你是谁?”姚智杰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只从缝隙里泄出一点冷光,“想在这里当老大?搞笑。”
元子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姚智杰脸上。没有恼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看着。
姚智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点讥诮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别开视线,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对了,”角落里,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僵持。那声音带着浓重的、辨不清地域的口音,黏糊糊的,像含着东西,“你们谁知道,我们换洗的衣服在哪领?还是得自己买?”说话的是个黑胖的汉子,编号1432,孙海杰。他咧着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天热了,我还想洗个澡呢。”
他这话问得突兀,却奇异地转移了焦点。好几道目光看向他,又下意识地瞟向自己身上同样汗湿的囚服。
坐在一旁的刘文俊抬起眼皮,闷声回答道:“到这里了,都要重新买。监内有超市,用考核分换,或者让家里寄钱。估计明天才会把以前看守所里的东西给你。”
“那我们……现在能去洗澡吗?”孙海杰小心翼翼地追问,脸上堆着讨好的、却又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刘文俊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洗澡?你想得美。这都要去向警官报告,批准了才行。而且有固定时间,不是你想洗就能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没事找事。”
孙海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监室内重归死寂,只有走廊外巡逻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偶尔抬眼互相看看,目光里带着戒备和警惕。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着每个人,头顶的吊扇徒劳地嗡嗡转着,只是把汗味和浑浊的喘息搅得更均匀。时间在燥热里黏稠地爬行,孙海杰肥胖的身体在塑料凳上不安地扭动,脸上油汗涔涔。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他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举起手,声音因为极度的不适而扭曲颤抖:“报告!……报、报告管教!我……我实在憋不住了!想上厕所!”
观察窗外静默了两秒,狱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再忍忍。等会儿点名结束,统一带你们去。”
“管教……我、我真的不行了……”孙海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双手死死按着小腹。
监室里其他人都看着他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表情各异。
“蠢货。”元子方心里冷笑。入监队第一天就敢在监室里拉屎。这种没眼力见的肥猪,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狠角色。
门外没了声音。几秒后,狱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硬了些:“麻烦。去房间里解决,动作快点!弄干净!”
“是!是!谢谢管教!”孙海杰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带地离开塑料凳,以与他体型不符的狼狈速度扑向监舍角落的蹲坑。矮墙很低,他几乎是跌坐下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难以描述的声响。
很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异味猛地炸开,蛮横地灌满了整个狭小空间。这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持久,仿佛带着温度,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
干呕声、剧烈的咳嗽声、捂鼻的窸窣和低声咒骂瞬间响成一片。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愤怒。
短促的冲水声后,孙海杰提着裤子,脸色灰白地挪回座位。可那股异味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混合着闷热,粘腻地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和呼吸上。
刘文俊的脸色铁青,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孙海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
“你他妈是猪吗?!不会憋到点名完去外面再上啊!臭死人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监室里每一个掩鼻皱眉的人,最后钉在孙海杰灰败的脸上,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警告:“今天就算了。我警告你们,以后谁他妈再敢在房间上大号……我第一个跟他没完!听清楚没有?!”
众人捏着鼻子,都沉默了。监室里,只有吊扇徒劳转动的声音,和那久久不散、几乎令人晕眩的恶臭。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哔——!!!”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哨音,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监舍的沉闷。紧接着,走廊里响起值班狱警毫无感情、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全体!门口集合!点名!”
监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随即炸开。元子方第一个弹起身,塑料凳在身后发出轻响,人已如离弦之箭闪到门边站定,背脊挺直。其他人慢了半拍,慌忙起身,塑料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混成一团。
“磨蹭什么!按高矮,两列!”狱警的呵斥像鞭子抽过来。倒数声响起,人群更加慌乱。警官直接上手,粗暴地推搡调整,将歪扭的人墙勉强拍成一支队伍。元子方因为长得最高,被拽到了第一排第一个位置。
走廊上,其他监舍的铁门也相继哐当打开,更多穿着灰蓝色囚服的人涌出,汇入走廊,形成一片无声而紧张的灰色人墙。脚步声杂乱,但迅速被压抑下去。
一个带着帽子,年龄略长得值班狱警像铁塔般矗立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翻开的硬壳点名册。他没有立刻说话,冰冷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前排扫到后排,将所有细微的骚动都压了下去。
“向右看——齐!”
人群一阵急促的挪动,脚掌摩擦水泥地。
“向前——看!”
所有头颅机械地抬起,目光或呆滞或惶恐地投向正前方。
“报数!”
“一!”“二!”“三!”…… 短促而略显参差不齐的报数声沿着队列快速传递。
值班狱警听罢最后一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翻开了点名册。
“新来的,看你们胸口!那串数字,就是你们的名!记牢了!”他顿了顿,开始念诵,语速快而平直:
“1418!”
“到!”
“1419!”
“到!”
……
“1428!”
元子方胸膛微挺,吸足一口气,声音清晰、短促、有力:“到!”
……
点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机械地回荡,随着最后一个编号点完,狱警“啪”地合上名册。
“讲一下。”他声音不大,整条走廊的人却同时挺胸立正。
“稍息。”值班狱警的目光扫过元子方他们监室这一边,“新来的,尽快把这里的规矩一点点记住。”
他顿了顿:“内务是第一关。明天起床后就要开始检查。”
“晚上睡觉老实点,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蒙头。听到没有?”
“听到!”
“现在各监室,带回整理内务,准备按顺洗漱!”
在其他狱警的口令下,各监室的服刑人员踏着齐步走沉默地退回各自的监室内。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视线,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负责元子方他们监室的管教狱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目光扫过室内,开口道:“你们把自己的草席都铺到床上。”
监舍里响起一阵窸窣声。众人弯腰从床下拖出那张草绿色、边缘磨损的旧草席,抖开,平铺在床板上。
“铺平,对齐。”狱警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打开被子,拿好好脸盆、牙刷、毛巾。”他继续下令,“准备统一洗漱。”
大约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哨音和另一名狱警的喊声:“各监舍,按顺序,带出洗漱!”
门开。狱警森然的目光扫入。“进洗漱间!保持安静!注意节约用水!”他侧身让开通道,补充了一句,“要解手的,抓紧时间。按顺序,不准拥挤。”
十二个人带着脸盆毛巾牙刷,列队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面灯光惨白,瓷砖墙反射着冷光,四个水龙头前已经站了其他监舍的人,哗哗的水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充斥空间。两名狱警站在门口和内部角落,目光如鹰隼般巡视。
元子方抢到一个水龙头前,将水流拧到最小,冰冷刺骨的水流打在脸上,让他精神一凛。他快速刷牙,泡沫小心地含在嘴里。旁边有人在小便池解决,发出声响,没人抬头看,也没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狱警偶尔的低声催促:“动作快点!”
三分钟仿佛被拉长,又仿佛一瞬。
“时间到!所有人,门口集合!”哨音和命令同时响起。
湿漉漉的人群迅速在洗漱间外重新列队,头发滴着水,囚服深一块浅一块。狱警快速清点人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带回。”
沉默的队伍拖沓地走回监室。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负责监室的狱警站在门外,声音透过小窗传来:“准备就寝。”
监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窣。睡上铺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下铺的人或坐在床边,或半靠上被子。空气里草席的陈腐味和未散的汗气混在一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嗒。”
观察窗被拉开。
一道集中的手电光柱切进来,缓缓扫过——清点人头,检查每一张床铺是否都已铺开,确认每个人都已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嗒。”
窗关上。
脚步声没有远去,似乎在门外短暂停留。
几秒后,走廊尽头传来值班狱警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休息。”
话音刚落——
“啪!”
整个监区所有的日光灯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如墨汁般猛然灌满空间。
几乎是同时,墙角离地一米处,那盏暗红色的长明灯自动亮起,将监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足以看清人脸轮廓的暗红微光里。
屋顶的电风扇呼呼地旋转着,发出单调的嗡鸣。门外,值班狱警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清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元子方闭着眼,侧躺着一动不动。身边不时传来其他人翻身的动静,他知道,这一夜,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无比难眠。
他聆听着自己胸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慢了。这一天漫长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他明白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当时间不再属于自己,每一秒都会被拉长、放大。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并非真正的绝望。这里的生活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只有真正进来后他才知道,电影里那牢头狱霸的故事都是骗人的。相比在看守所审讯时的折磨,这里简直称得上“规矩”。
这个世界存在不正规的地方,也肯定会有正规的地方。监狱里会有狱霸,那一定不是狱霸有多狠,而是那所监狱本身就不正规。
他知道自己对别人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不会有什么人再去特意“关照”自己了。
至少现在看来,这所监狱的条件还不错。无论设施还是环境,都比电影里那些破败的牢房好上太多。比起在外头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样糊里糊涂地判了,反而简单了。
至少,他确信自己还能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外面,他也许比不过别人。但在这里,他告诉自己,大家都是一颗光头进来,从零开始。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更不会让别人欺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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